“職教打通”絕非建設“四本”院校
編者按
今年2月,國務院常務會議專題探討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措施,要求打通從中職、專科、本科到研究生的上升通道,引導一批普通本科高校向應用技術型高校轉型,從根本上緩解高校畢業生就業難。此事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這里,我們編發趙志群教授的文章,旨在引導職教界廣泛深入地理解和研究這一重要命題。
國務院常務會議專題探討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教育研究者歡呼“職業教育春天”的到來,因為職業教育不再是一條斷頭路,未來的職業教育不僅會有本科生,而且還會有研究生,職業教育的低位和吸引力將會大大提高;過去只能招到“差生”(僅指學科成績)的中等職業學校,希望通過“3+4中職本科貫通”學制來改善目前招生的窘境;一些就業不好,與地方經濟發展嚴重脫節的本科高校可能有了新的發展機會;而追求高學歷的家長們,也感到學習成績不好的孩子終于有了上本科的機會。
單純的教育模式調整
不會滿足產業需要
當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歡欣鼓舞。首先,這項措施直接涉及的600多所地方本科院校很多在觀望,他們并不一定明確如何創辦高質量的應用技術型高校,這不是發表一個聲明那么簡單。有些謹慎的學者開始擔心,這是否再一次引發本科教育的擴張,因為目前我國一些本科學校的教學質量已經廣為詬病,其畢業生就業狀況很不樂觀。
即便是在發達的工業化社會中,推行“全民大學生”(college for all)教育政策的國家也一直被高結構性失業率問題所困擾。根據OECD的統計,加拿大和美國就業人口中接受過本科教育的分別占到47%和38%,但是能找到相應工作的僅占22%和18%。也就是說,大約有一半的本科(及以上學歷)畢業生無法找到合適的工作。
據美國一些地區的調查,出租汽車司機和超市收銀員中本科畢業生的比例已經達到了15%和25%。因此,傳說中的我國很多移民到加拿大的高學歷技術人員從事洗衣店等低技能工作就不足為怪了。
然而另一方面,近年全球競爭力和創新力連續排名第一、失業率幾乎倒數第一的國家瑞士,其接受過(相當于)本科教育人口的比例卻始終維持在30%以下。歐洲另一個經濟發展的明星國家德國的情況也大體如此。這說明,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能力、創新能力和就業狀況,與(本科)高等教育的普及程度并沒有必然聯系,關鍵還是要看其內涵。
即便是與美國和加拿大相比,我國經濟發達地區如上海、江蘇和北京等地的本科教育普及率也不算低,盡管我們的科技發展水平(需求方)與其相比還有很大差距。在全球競爭力排行榜中,我國“新技術的可用性”指標僅僅排在第107位,這說明我國高等教育發展的大問題不是量上的,而是質的和結構性問題,即大量本科畢業生滿足不了經濟技術發展的需要。如果通過簡單的“中職本科貫通”學制改革,僅僅出現了一種新的“四本”的話,這樣的改革意義很小,而且長遠來看,這對解決我國的結構性失業問題根本起不到積極作用。OECD發達國家的就業統計數據表明,單純鼓勵追求高學歷的教育體系實際上是一個很糟糕的選擇。僅僅通過由本科院校和中職學校共同合作辦學,或者合作設計課程,是不可能完全培養出滿足產業升級所需要的高素質技能型人才的,這里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單純的學校教育模式已經無法從根本上消除職業教育脫離實踐的“頑疾”。
技能型人才面對更高要求
當今社會,信息化和自動化程度高度發展,以精益生產和扁平化管理為突出特點的現代生產組織管理模式,將柔性生產技術、高素質勞動者以及企業內和企業間靈活管理方式集成在一起,傳統精細化崗位分工被靈活、整體、以解決問題為導向的綜合任務所替代,這對技能型人才提出了更高要求。
人類的職業認知只能以整體化的形式進行,在工作中需要的知識,必須在具體的工作情境和整體化的工作過程中獲得,其重要的成分是帶有主觀性質的“工作過程知識”。要想發現、評價和促進工作過程知識的學習,單純的學校教育已經無能為力,只能采用企業和學校相結合、工作和學習相結合的方式,這是現代學徒制的核心特征。
本次國務院常務會議還提出了“開展校企聯合招生、聯合培養的現代學徒制試點”的要求,這正是建立高質量應用技術型高校的一個重要條件。
事實上,在學校教育誕生之前,學徒制一直都是人類社會技術傳承的主要手段。18世紀工業革命開始后,以傳授科學知識為主要內容的學校教育逐漸取代了學徒制,但是學徒制并沒有完全消亡,而是以不同形式得以保留。事實證明,現代學徒制發展得好的國家,在制造業等實體經濟領域有更強的競爭力,其青年失業率也更低。現代學徒制可以更好地協調教育體系和就業體系的關系,由于降低了從學校到工作世界的“門檻”,它可以大大降低青年失業率,并提高中小企業對優秀人才的吸引力。
國際比較研究證明,校企合作的現代學徒制可以實現職業教育的高質量和(相對純學校形態職業教育)低投入的雙贏。德國巴符州把現代學徒制引入到應用型高等教育中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并發展成為全球具創新力的地區之一。近,備受媒體關注的英國喬治王子的“超級奶媽”保姆瑪利亞·波拉洛,就讀的也是一種現代學徒制學院。這所著名的家政大學——英國諾蘭德學院(Norland College)設立了為期三年的“幼兒早期發展與教育”榮譽文學學士課程,包括兩年的課程學習和一年的家庭實習。
建立類似現代學徒制
職業教育制度
筆者認為,要想建立高質量的應用技術型高等院校,必須建立一種(類似)現代學徒制的職業教育制度。在此,應首先開展相關的制度研究和建設工作,包括:一、制定國家、地方和行業協調統一的法律法規,建立對高等學校和企業合作具有約束力的規章制度;二、建立跨越傳統教育管理、人力資源管理和經濟管理部門的專門機構,承擔協調工作,并建立各方認可和參與的協調和實施機制;三、建立專門的學徒指導教師培養培訓和管理制度,從而保證企業培訓和實習的質量;四、鼓勵各利益相關者(特別是企業)、職業院校和職教研究機構系統化地參與到職業教育政策的討論和對話中;五、促進職業教育創新戰略的發展與研究,盡快開展現代意義上的跨學科的“職業資格研究”,這是職業教育發展的重要邏輯基礎。
此外,還應從國家層面進行制度設計,盡快確定我國帶有現代學徒制特征的應用技術型高等院校人才培養模式,該模式應確保實現以下目標:一、賦予學生獨特的、具有“準員工”和“學生”雙重地位的法律身份;二、確保學生通過校企合作學習方式順利獲得國家承認的職業資格,如技師甚至高級技師;三、與學術型本科傳授學術知識不同,應用技術型高校的培養目標是完成“職業的典型工作任務”所需的綜合職業能力并獲得工作過程知識。由于現代社會的水平和垂直勞動分工逐漸減弱,應引入“核心專業”理念和開放式的專業標準,滿足勞動市場結構的靈活性發展要求;四、引進現代化的職業分析方法,通過分析職業的“次級因素”(如生涯發展和典型工作任務等)開發課程標準,以確保職業的穩定性,并為建立學生的職業認同感和發展職業承諾奠定基礎;五、確保學生在企業停留一定的學徒(實習)期限,滿足合作企業對培訓投入與產出效益平衡的功利性要求。
筆者建議,首先應在國家法律法規層面確定學徒制的合法地位,通過學徒合同等方式保障應用技術型高校學生的特殊合法身份以及相應的受教育權、勞動保護和社會福利等權益。要發揮行業組織的作用,對招收學徒或實習生的企業的“培訓資格”進行管理,為校企雙方的教學安排提供咨詢,協調合作中出現的問題。應鼓勵中小企業為應用技術型高校提供學徒、實習或培訓崗位,使其了解到,參與職業教育不但可以提高企業競爭力,而且在經濟上也是合算的。可以利用現有的國家高新技術產業創新推廣基地和相關大學生就業促進政策進行探索試點。(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職業及成人教育研究所所長)
職教打通,要立足實際
方言
2月26日的國務院常務會議,釋放出“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信息,并有了“打通從中職、專科、本科到研究生的上升通道”和“引導一批普通本科高校向應用技術型高校轉型”的提法。隨后,關于“600所地方院校轉型職教”、“應用技術大學聯盟”的消息也紛紛傳出。這一系列的消息,迅速在高校、職教界和社會大眾當中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反響迅速,反響巨大,無疑是因為這個問題實實在在是非常重要的。
實際上,職業教育發展至今,的確不易。而部分高職院校在專業、市場融合度、校企合作、人才培養模式等方方面面,已經探索出一些成功的經驗,并辦出了一些業內、行內公認的品牌院校。恰當此時,社會對職業教育的重視已經不同往時,國務院又提出要“打通”職業教育上升通道,那么,從高職中嚴格篩選出一批院校上升為職業教育的本科階段的院校,應該說是:恰當其時,恰如其分。
同時,地方本科院校在發展中,尤其是在擴招和地方院校的增長型發展中,專業集中、與市場脫節、課程老化、就業壓力大等問題開始一一爆發,并且有漸行漸重的趨勢。地方本科院校不可能再過老日子。轉型成為必然選擇。而由于緊貼地方,為地方經濟社會發展服務也成為目前絕大多數地方本科的選擇,在這一點上,與高職院校的使命重疊。既然要打通“上升通道”,它們向應用技術型高校轉型也順理成章。但是,一刀切地搬家顯然不合理,不合情,也不利于地方本科和職業教育本科階段的發展。仍然是嚴格篩選,樹立標準,從地方本科中選拔一些院校成為高職的本科階段,才是理性的選擇。
既不能封堵優秀高職院校上升的通道,又要讓地方本科轉型成功。來自兩方面的合格院校共同支撐職業教育的上升通道,這樣的通道,才內外穩固,健康持久。
而這,該是打通職教上升通道時,應該立足的實際。